“父”之为父
——石鲁《转战陕北》一画的图像学 分析 文/郑工
引言:“父”是一座山
父,不仅仅是“男人”的概念,而是“家”中拥有最高权力的人,是一家人的靠山。故,山,是“父”的象征。人们对“父”的崇敬,与其说是出于“爱”,毋宁说是出于寻求“保护”的潜意识,出于对“父权”的敬仰。在中国人的伦理观中,君臣关系即是父子关系。宋之山水画,那峰峦叠嶂,就已被比喻为君君臣臣——“君”是群峰之首,“君”在高山之巅。(郭熙1936)那么,在石鲁(1919-1982年)的《转战陕北》一画(见图1)中,在他塑造领袖形象时,是否也具有“父是一座山”的观念意识呢?
这里,引用一个回忆片断——那是1995年杨小彦对杨之光的访谈,其中涉及到石鲁:
杨:……我与石鲁很熟,他是一位了不起的画家。59年全国美协组织了一批当时相当优秀的画家去北京搞创作,我当时就与石鲁同住一房。我的创作是《毛主席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石鲁便是他那张有名的《转战陕北》。
彦:《转战陕北》据说当时就有非议。
杨:私底下还是很让人服气的。我记得有一天王朝闻来看草图,他很欣赏石鲁的这张画,但他问了一个问题:主席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石鲁的回答很有意思,我是个画家,我不考虑这个问题。于是他们争执起来,王坚持说必须考虑,不画上去而已。石鲁坚持说画画的只考虑画面上的东西。
彦:今天看来这个争论很令人深思。
杨:当时其实我们大家都想创新,都想在传统中弄点新东西出来。石鲁当时就跟我讨论过这些问题,他认为国画在情节与写实上无法跟苏联油画比,还是要发挥国画自己的特长。
(杨小彦1995)
图1 石鲁 转战陕北 纸本设色 208208厘米 1959年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为什么王朝闻坚持要问这个问题?为什么石鲁拒绝考虑这个问题?当时作为理论家出场的王朝闻,面对革命历史题材的创作,其关注点必然是主题与情节。“主席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是针对“转战陕北”这一历史主题所提出一种叙述的要求。叙述,或曰叙事,是主题性情节绘画所常用的手法。而石鲁的拒绝,是想脱离“叙事性”的表现,他要“发挥国画自己的特长”,从“象征性”的语言入手。因为象征,才可以超越具体的时空限制,不考虑具体的环境及其细节,甚至也不考虑情节的“合理性”。石鲁的《转战陕北》一画,有主题有情节,却没有遵循叙事性的原则,另辟蹊径,以象征性的手法描绘领袖形象,而且以其喻之为“山”。但真正的喻体并不在主席形象本身,而在于他身后那座穆然耸立的红色山峰。(见图2)主席的形象实体被“虚“化了(如采用“背影”形象),而中国画中的“虚写”正是牵引观者思绪的关键之处——这才是石鲁所要的“画面上的东西”。
图2
如此,也就可以很合理地解释石鲁为什么要在主席面前置一悬崖。在画面上,这一垂直线延展了主席的形象,使“山”的形象与人的形象浑然一体,既有“巍然屹立”的喻意,又有“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含义,表现出战争的严酷性及所面临的历史转折点。所以,在作品完成后发表的“创作谈”中,石鲁很自然地言道:“风景(山水)画可以通过曲折的关系表现人的伟大,描写山的雄伟,就有人的存在,有时代感情。有时,它比直接描绘人物的画还有独到之处。”(叶坚等2003:57)
石鲁很注重画面的构成形式。他说:“余观虚谷画梅,作直交格形,何也?盖取其刚直、坚贞、方正之性为笔意也,摄其雪压冰封之态为笔理也,借其裂痕方格交叉之故为笔法也,达其气韵生动之美为笔趣也。故识笔墨当为画之主、客交织之生命线。” (石鲁1985)在石鲁的眼中,抽象的形式可具有丰富的情意或特定的表达意味。譬如《转战陕北》之方构图,便意味着“至大至刚”,凝重、庄严、肃穆,均是“阳性”的以至是至上的“父性”之概念,以此表现“体积的巍峨”及力量的强度。这里,“神用象通,情变所孕”——对毛泽东的崇敬与虔诚、很自然地将石鲁推入现代“圣像画”的创作状态中,而他的种种形式意味,也就有可能被引发到另一层面上加以阐释。
形式和意义之间的关联是十分密切的,而寻求意义的指向必须追寻思想。石鲁是一位有思想的艺术家,不是单纯玩弄笔墨游戏的形式主义画家,但他又是将两者结合在一起谈,不偏废。其有一言:“画有笔墨则思想活,无笔墨则思想死。画有我之思想,则有我之笔墨;画无我之思想,则徒作古人和自然之笔墨奴隶矣。”(叶坚等2003:160)这种思想,是一种个人的理解和追求。石鲁本质上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带有明显“乌托邦”的色彩。他可以逃婚,他可以只身奔赴革命圣地延安,他可以因敬仰而易名 ——在艺术问题上,他尊崇石涛;在思想问题上,他尊崇鲁迅。回到思想的层面,我们是否可以从鲁迅的影响进一步解读石鲁呢?譬如,以“父”之名,看看鲁迅对“父权”的批判思想如何影响石鲁的创作,并兼及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美术界创作毛泽东“背影”的现象。也许,这种解读会构成一种新的寓言故事,与历史主义的解释相去甚远。
将一个政党的领袖喻之为“父”,实际上也就将这个政治群体喻之为“家”,而对“父”的图像阐释也就落入到“家”的寓言中。其实,在中国共产党这个政治群体中,“家”的概念早已深入人心,如“革命大家庭”者,即是。
“家”的寓言之一:“恩”与“爱”
鲁迅关于“家”和“父”的言论,莫过于1919年11月发表在《新青年》上的“我们怎样做父亲”。文中,鲁迅着力批判的是封建传统的“父权”思想,尤其是所谓的“恩”。
中国传统的家庭伦理道德观,第一要义便是“孝”(“忠”由“孝”而阐发),而“孝”的思想基础便是“感恩”。因“父”生你,对你就具有绝对的权力和威严,做子女的要感恩尽孝——“只须‘父兮生我’一件事,幼者的全部,就应为长者所有”(鲁迅1919),这就是中国传统的“长者本位”思想。
所以,鲁迅说:“父子之间没有什么恩”,那是天性所致,可称之为“爱”。若“倘如旧说,抹杀了‘爱’,一味说‘恩’,又因此责望报偿,那便不但败坏了父子间的道德,而且也大反于做父母的实际的真情,播下乖剌的种子。” (鲁迅1919)鲁迅强调“爱”,在于要建立新型的父子关系,去除父权思想,宣传为“父”的责任与义务。这责任是什么?那便是“解放自己的孩子”,也就是五十年代后经常被引用的一句话——“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鲁迅1919)一个牺牲者的形象出现在我们面前,带有强烈的悲剧色彩,也具有时代英雄的色彩。可这些,能否在石鲁的《转战陕北》一画中加以读解呢?
画幅上,毛泽东站立在山势险峻的一边,面对着宽阔敞亮的山谷,“背”对观众。在展览会上,绘画作品的“背面”形象往往在观者的心理上产生“引领”的作用。不错,毛泽东是中国共产党的领导者,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是“解放者”,这些都是当时流行的概念,但石鲁并没有图解那些概念,他很巧妙地设置了一个特殊的语境,即“悬崖”。悬崖是一处险境,下有空谷,一般人都以为石鲁采用“隐”的手法,将千军万马以虚写的方式“藏”在山崖下,只在主席的身后以简洁的笔墨画出一匹马、马夫及一二个战士。“从哪里来”的问题交待了,可到哪里去?其实上,石鲁在画面上也回答了,即往高处去(见图3),毛泽东在此中途不过歇歇脚,偶一回身,放眼千山万壑,并且“东方欲晓”。路,从来都不是现成的,是人走出的。构图上,这里是一曲笔,有不少隐喻。譬如,画面的“前景”就是一片悬崖,而革命道路的前途则向上奔向远方。或者说,以“路”而言,是自下而上的,由近及远的,并与渐行远去的山脊叠合在一起。毛泽东立在悬崖,固然有纪念碑式的造型处理需要,而且位处画幅下方,与身后的山崖一字排开,共同担当着整幅画的重量,既是主峰,又是基石。在此险绝之处,毛泽东一人独挡,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现在想想,六十年代那些恶意攻击石鲁的人,说石鲁的《转战陕北》将毛泽东“置于进退维谷的绝境”,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这幅画所被解读出的悲剧性内容。
图3
不可否认,石鲁在创作《转战陕北》一画时,也具有“歌颂圣明”的思想倾向。但他的艺术个性及对鲁迅的理解,使他拥有了一个独特的视角去看待毛泽东并塑造毛泽东的形象,并在“恩”与“爱”的问题上采取了一种兼顾的策略。譬如,在“恩”的方面,石鲁塑造一个“先知先觉”的革命引路人的形象;在“爱”的方面,石鲁处理了给后来者让路的这么一个情景,即鲁迅所宣扬的那种父之爱,将今后的发展空间交给自己的孩子,让子女超越自己,也超越过去,比自己更强也更幸福。
尽管毛泽东本人也很推崇鲁迅,将其视为新文化运动的棋手。但在五六十年代真正读解鲁迅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在如何为“父”的问题上,作为领袖的“长者本位”是不容置疑的,特别是有关毛泽东形象的主题性创作上,“父”者一定在上,而“幼者本位”只是在需要时才被提出。如石鲁的《转战陕北》一画,在毛泽东的形象之上只能置空,我们可以读解其为将来者预留的,但绝不可以出现犯“上”的迹象。在这一点上,石鲁无法超越时代的限制,鲁迅所反对的“长者本位”思想也不可能在石鲁的画中得到充分的体现。
石鲁在延安的革命大家庭中生活工作了十年,经历“讲话”及延安的思想整风运动,而他对鲁迅的认识也在那时期形成。我们手中没有更多的文献资料去了解鲁迅对石鲁影响的程度有多深,但他对毛泽东的崇敬不是鲁迅所能比拟。所以,在表现毛泽东的形象时,就难免神圣化。以“父”之名解读石鲁的《转战陕北》,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父”,而是具有“灵光圈”的“父”——这“灵光圈”就出现在毛泽东形象的背后,以山岚之气染之。在基督神学中,光明也代表着神的意念——经由光明,世界被拯救,被教育,被改造。《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十四节,耶稣对自己的门徒说:“你们是世界之光”。在石鲁的《转战陕北》,唯一的“光”,就被用在主席及他所率领的队伍上所出现的山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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