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 年暑期,教育部选送战后第一批留学生,在全国设九大考区,从北平到昆明,从西安到上海 …… 同日同题考选一百数十名留欧、美公费生,其中居然有留法绘画两个名额。我在重庆考区参试,这对我而言是一次生死搏斗。限额,八年抗战聚集的考生又众,竞试很严峻。年终发榜,我被录取了,其时我已到南京。教育部通知 1947 年春在南京教育部里面举办留学生讲习班三周,然后办理出国手续。山盟海誓,我与朱碧琴在南京结了婚,我们品尝了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传统欢乐。她很快怀了孕。我去法国,她住到我农村的老家等待分娩,我们分手攀登人生的新高地。
1947 年夏,我们几十名留学生搭乘美国邮轮“海眼”号飘洋过海。
对西方美术,在国内时大致已了解,尤其是印象派及其后的作品令我陶醉,陶醉中夹杂盲目崇拜。因是公费生,我必须进正规学校,即国立巴黎高等美术学校。油画系共四位教授,其中三位都属现代派,只一位最老的杜拜( J . DuPas )属学院派。在国内人们只信写实技巧,对现代艺术所表达的情和美极少人体会。作为职业画家,我们必须掌握写实能力,我赶末班车,就选杜拜的教室,摸传统院体派的家底。
然而有一次他请几位学生到他家看他的作品,我也去了。播放的都是他大壁画的幻灯片,装饰风格的,都离不开线的表现,是体的线化或线化了的体。我不喜欢他的作品,因缺乏激情。…… 决定离开他,投入苏弗尔皮教授的怀抱。
苏弗尔皮是四五十年代前后威震巴黎的重要画家,法兰西学院院士,他的作风磅礴而沉重,主题大都是对人性的颂扬,如《 母性 》一― 庞大的母亲如泰山,怀抱着厚重的金矿似的孩子;《 土地 》一一坐镇中央的是女蜗似的人类之母,耕畜、劳动者们的形象既具古典之端庄,又属永恒的世态;《 昼与夜 》 …… 我到现代艺术馆、夏伊宫等处找他的展品及壁画,我确乎崇拜他,也是他启发了我对西方艺术品位、造型结构、色彩的力度等等学艺途中最基本的认识。巴黎的博物馆和画廊比比皆是,古今中外的作品铺天盖地,即便不懂法文,看图不识字,凭审美眼力也能各取所需,但若无苏弗尔皮教授的关键性启蒙,我恐自己深入宝山空手回。
那是在三年公费读完的时候,苏弗尔皮教授问我,要不要他签字替我申请延长公费?我说不必了,因我决定回国了。他有些意外,似乎也有些惋惜。他说:“你是我班上最好的学生,最勤奋,进步很大,我讲的你都吸收了。但艺术是一种疯狂的感情事业,我无法教你 …… 你确乎应回到自己的祖国去,从你们祖先的根基上去发展吧! "
那时,解放区的两位女代表在巴黎一家咖啡店里,同我们部分留学生相见,张挂起即将解放的全国形势图,向我们讲解共产党对知识分子的政策,欢迎我们日后回国,参加新中国的建设。形势发展得很快,待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我们在学生会里立即挂起了五星红旗。于是学生会与国民党的大使馆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国民党的大使曾以押送去台湾来威胁我们,但不久使馆里的好几位工作人员起义支援学生了。
回去,艺术的事业在祖国,何况新生的祖国在召唤,回去!我已经登上归国的海轮了,突然又后悔了,着急起来,急了一身汗,醒来原是一梦,啊,幸而我还睡在巴黎!过几个月,还是决定要回去,终于登上海轮了,确实登上了海轮,绝不是梦了,那是 1950 年的夏天。到北京了,我这个生长于南方的中国公民还是第一次来到北京。在北京天安门的观礼台上,我看到第一个国庆节日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我这矮个儿拔高了,我的黄脸发红光了。我被分配到中央美术学院任教,我多么想将西方学来的东西倾筐似的倒个满地,让比我更年轻的同学们选取。起先,同学们是感兴趣的,多新鲜啊,他们确确实实愿意向我学习。过了一年多,文艺整风了,美术学院首先反对“形式主义”,说我是形式主义的堡垒,有人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我学了社会主义的艺术再来教课。社会主义的艺术到哪里去学?我不知道,大概是苏联吧!
我所介绍的波提切利、夏凡纳、塞尚、梵高、高更。。。同学们一无所知,但他们也很想了解。然而有人说我是在宣扬资产阶级的形式主义,并说自然主义只是懒汉,而形式主义才是真正的恶棍,对恶棍不只是应打倒的问题,要彻底消灭。造型艺术中的形式问题,没有人认真研究。什么是形式主义,谁也不敢去惹。在那些“无产阶级立场坚定”的人的眼里,我这个从资本主义国家留学回来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满身是毒素,他们警惕地劝告同学们别中我的毒。我终于被调到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教水彩之类偏于“纯技法”的绘画课程。后来又离开清华,到艺术学院任教,那已是提出“双百”方针的时候了。
我被调出美术学院,不只因教学观点是属于资产阶级的,还有创作实践中的别扭与苦恼。连环画、宣传画、年画 … … 我搞不好,硬着头皮搞,心情并不舒畅。我努力想在油画中表现自己的想法,实现归国途中的憧憬,但有一个紧箍咒永远勒着我的脑袋 ― 丑化工农兵。我看到有些被认为美化了工农兵的作品,却感到很丑。连美与丑都弄不清,甚至颠倒了。据说那是由于立场观点的不同,唯一的道路是改造思想。我真心诚意地下乡下厂,与工农群众同吃同住,吃尽苦中苦,争做人中人。劳动,批判,改造;再劳动,再批判,再改造,周而复始地锻炼,直到“文化大革命”。我想自己是改造不好了的,不能再表现我触摸过他们体温的乡亲们,无法歌颂屈原的子孙了!但我实在不能接受别人的“美”的程式,来描画工农兵。逼上梁山,这就是我改行只画风景画的初衷。
风景画当时不受重视,不提倡,甚至可说被瞧不起。甘于寂寞,我从此踏遍青山,在风景画中探索油画民族化的道路,这可说是第三次歧途的抉择。为苟全性命(艺术生命),走偏僻的孤独之路,通向艺术伊甸园的羊肠小道,但风景中似乎难于发挥在巴黎时所憧憬的艺术功能了。从此开始了我三四十年背着笨重的油画箱走江湖的艰苦生涯,往往被偏远乡村的老太太们认为是修雨伞或购鸡蛋的。
我采用民族的构思、构图与西方的写实手法及形式美规律相结合,更着力于意境美,因此在每幅作品的创作中都需转移写生角度与地点,移花接木,移山倒海,运用各局部的真实感构建虚拟的整体效果,这与印象派的写生方式是背道而驰了。那封闭的岁月,在封闭中我探索只属于自己的路,这三四十年呵,像埋在土里,倒正是我土生土长的大好年华。
西藏平叛后,为了反映平叛后西藏的和平美好,美协组织画家入藏写生,首选是董希文,董希文不忘旧谊,推荐我同行,我甚喜,如得彩票。
我在西藏画了不少藏民。但西藏作品中最有新颖感的是扎什伦布寺,这扎什伦布寺也属于移花接木之产品,主要是山、庙、树木、喇嘛等对象的远近与左右间的安置做了极大的调度。我着力构思构图的创意,而具体物象之表现则仍追求真实感,为此,我经常的创作方式是现场搬家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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