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畅教授(西泠印社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南京印社副社长)
谈月色(1891.12.19—1976.8.5),原名古溶,改名溶溶,取晏殊诗:“梨花院落溶溶月”意,又依温飞卿句:“惟向旧山留月色”,更名月色(图1),号谈十娘,晚号珠江老人。书斋名曰:梨花院落、旧时月色楼、汉玉鸳鸯池馆。广东顺德龙山乡人,寓居南京四十年。先生中年参加南社,毕生从事艺术活动,精书画、金石、考古、善拓古物全形。尤以篆刻、画梅、瘦金书造诣更深,素有“梅王”之誉,蜚声海内外。著有《梨花院落吟》、《荼四妙亭稿》、《月色诗集》、《月色印本》、《茶四妙亭印草》、《茶丘契阔》、《中国梅花发展史》等。
一、身 世
先生是女中豪杰。她那饱经忧患的曲折人生,充满传奇色彩的各种遭遇,使她成了一位传奇式的人物,也给她那清癯的身影罩上了一圈神秘的光环。她一生中最有传奇色彩的三件事就是出家、还俗、当涂避难。
谈师的父亲谈伯开是一位土木工程技师。母亲林氏生育她已是第十六胎。因为生于亥时,被封建迷信深深毒害着的双亲认为“亥时”就是“害死”父母,或者说“克死”父母。为了避免灾难的发生,在她四岁时被送到广州清泉街檀度庵寄养。此庵为粤中大刹,是清初三藩之一的平南王尚可喜为王姑出家而建。时有房屋百间,十宫女陪同出家,分十房各收门徒,历来香火极盛。八岁开始诵读佛经,入私塾三年在师父耀均的指导下读书、写字、画佛象及梅花。对艺术的执着追求和禀性颖慧,使她进步很快,师父甚为心悦。十五岁削发为尼,开始日夜为千家万户去操劳法事,实在是与心相违。
1917年初某日,同盟会会员赵藩(护法军政府交通部长)、李根源(广东督办)、蔡守(军政府秘书长、财政顾问)[1]到檀度庵参观游览。是日适逢先生值日知客,接谈中客人见先生爱好文艺、能书善画、甚为惊奇。从此常为谈月色的座上客,讨论文艺,吟诗作画。革命党人高天梅从上海来粤,和程大璋等人都来看她作画写字。蔡守来往尤勤,历时五载,成为文艺知己。蔡守的知交们竭力劝说他们结合。先生想到自己爱好文艺,应该创造文艺作品知名天下。可是,现在却在庵中为佛事繁忙,有什么作为呢?考虑再三,终于接受了大家的美意。还俗后由高天梅、程大璋二位为媒,1922(壬戌)年与蔡守结婚[2]。
1936年秋。先生随蔡守来南京。1937年日军侵华,12月在南京施暴屠杀中国百姓。蔡守夫妇时已闻风避往安徽当涂。随行还有画家李桔叟。当涂失守,日军屠城一周,蔡守夫妇又避入城东白?山。为了躲避日军侵略者的残暴行为,她已改扮男装,装哑巴。一日三人在佛堂念经,日军士兵冲进来搜寻妇女。谈师急中生智在地上抹一把灰擦在脸上。蔡守在一纸上写道:“三人男”,并递给日本兵看。日本兵看后嘴里骂着离去了。此时三个人都已吓出一身冷汗。回宁后,淮海路93号故居已成瓦砾,遂寓居鼓楼二条巷。房东见蔡先生做难民还带有随从,又不见太太来,甚为奇怪。第二天房东来看蔡守,听谈师讲话才恍然大悟,大家会心地笑了起来。蔡守作《白?山避难图》记其事,当时写的“三人男”字条也装裱其中。在横卷上题咏的名家很多[3]。
二、师承及艺术成就
先生经历了一段痛苦的磨难生活以后,一旦获得安定,她便全身心地去热爱新的生活,拼命地追求艺术真谛。和蔡守结婚后,即在蔡先生的指导下研习书画篆刻。又得到程大璋、陈达夫(兼善)、李铁夫以及黄宾虹、王福庵诸大师的悉心指导,深受教益。
1928年8月,黄宾虹与陈柱尊教授(交通大学国学系主任)等应广西省教育厅邀请赴桂林讲学(《黄宾虹年谱》130页)、游览。特应老友蔡哲夫(守)谈月色夫妇之邀,经广州小游,授以笔墨变化之诀及中锋执笔、篆刻奏刀畅达之技[4]。先生秉承名师教言并深研实践,技艺大进。她擅花卉,品类很多,如昙花、杜鹃、荷花、牡丹等,尤工画梅。她曾请篆刻家冯康侯刻“宾虹衣钵”一印,常钤于画脚,以示嫡传和对大师的景仰。谈师月色在花开季节常徜徉于山间梅林,五年三次赴广州萝峰观梅,一季两度到六榕寺赏梅,为便于朝夕赏梅写生,甚至往宿于罗峰寺中,踏遍萝峰三十里梅海;还长途跋涉赴苏州邓尉山、杭州超山观梅。或与瓶梅相对,梅影四壁,对影写照;白天凝思默想,夜则构思挥毫,所谓“一树梅花一腹稿,与卿收拾写生材”(月色诗句)。“十年偷学缶庐师(月),??画题??诗。疏影暗香宜月色(寒),江南岭表两梅?(月)。”[5]夫妇二人均好画梅,所谓“一家能为暗香疏影传神”[6]互相切磋。又转益多师,研究吴昌硕、扬州八怪的画梅技法与风格,在香港仅临摹《汤雨生(贻汾)墨梅册》就有十八遍之多,用功之勤可以想见。所以她能“胸有成梅”,以难见奇,别出心裁。“写枝初学宾虹师(月),换得公卿几首诗(寒)”[7]。1930年前后,蔡元培、胡汉民(1879-1936,广东番禺人,图2)、邹鲁(1885-1954,广东大埔人,图3)、古应芬(1873-1931,番禺人,图4)、林直勉(1887-1934,东莞人,图5)、于右任(1879-1964,陕西三原人,图6)、陈铭枢(1899-1965,合浦人,图7)、叶恭绰、叶楚伧、胡朴安、戴传贤(字季陶,1891-1949,浙江吴兴人,图8)、陈融(1876-1955,原籍江苏,寄籍于广东番禺,图9)、金梁(息侯)、周肇祥、王光烈、胡石予、赵式铭、陶小柳、刘成禹等数十位名流为《月色梅花册》(2册)题签或题咏。林直勉题:“蔡夫人谈月色行箧画砚”,蔡元培为题“蔡夫人谈月色画梅砚”。鉴于先生画梅的造诣与声誉,1931年11月蔡元培领衔书写“谈月色画梅约”润格刊登在《艺彀》创刊号上,具名者有于右任、胡汉民、孙科、张继、林森、戴季陶、叶楚伧、邵元冲、邹鲁十人。1931年谈师的一幅《墨梅图》应英国人邀请参加了他们举办的“中国画展”,并收入了纪念册中,受到主办者的激赏[8]。
先生画梅上承宋元遗风,下继明清笔意,尤其得宾虹大师“三笔七墨”法的真传和吴昌硕及扬州画派的意趣,笔墨精进,挥洒自如。谈师最显赫著名的绘画是1935年画的《蟠龙墨梅通景》(一丈见方、四轴)[9],为其平生得意之作。1931年初,先生时居广州,书画家方树梅(字癯仙)自滇南来访,谈及云南晋宁蟠龙山有元梅,粗可合抱,花大如桃(花)。这番话激发了她的创作热情。是幅树干以泼墨为之,篆籀笔画枝,老干新枝,?曲万状,腐洞干裂,苔藓鳞皴。疏影横斜,冷香溢纸,疏密相宜,气韵生动。墨气淋漓,浑成高古,有龙蠖蛰启之势,在笔墨之间有一种豪迈俊逸之致,表现了梅花的坚贞不屈的精神和殊丽俊逸的姿情韵味,受到艺术界的激赏。至1937在画上题跋的知名人士有蔡元培、于右任、章太炎(篆书“盘龙古香”)、冯玉祥(隶书“此是春风第一枝”)、李根源、张继、程潜、柳诒徵、汪东、张默君、张光、关赓麟、王灿时、柳亚子、林损、金元翮、金元宪、王謇、李小缘、张祖铭、郑岳、徐英、萧娴等五十余人,成为民国时期著名书家墨迹集锦[10](图10)。 名诗人关赓麟赞曰: 旧时吹笛忆梅边,墨晕华光久失传。留得萧洲家法在,不妨闺阁有逃禅。
段拭又评曰:“月色女史学长以宾虹师‘三笔七墨法’写梅,直逼宋元,无咎不得专美于前者……”。华光长老僧仲仁,创墨梅法。南宋画梅名家扬无咎字补之,号逃禅老人,江西清江萧洲人。柳亚子题诗曰:贻我黄杨印,题君墨梅图。琼瑶无以报,惭愧对林逋”。他们都把谈月色与宋代诗人、画梅名家杨无咎、林逋相提并论,可谓赞誉之极。这幅画是1936年秋蔡守夫妇在南京举办书画篆刻展中最大的一幅,也是最精采的一幅,轰动一时,知重当世。时人因此誉谈师为“梅王”。
谈师早年对《陈?斋手拓古印谱》用功甚勤,又得宾虹先生藏印原钤《集古?印存》等印谱相参稽,上启周秦古玺、汉印,下迄明清诸流派,均有较深的研究。尤其对晚清吴让之、赵之谦诸家的作品兼收并吸,对黄士陵尤为心折,转益多师。中年以后受黄宾虹、王福庵影响很深。沙孟海《沙村印话》记曰:“月色故以画梅著称,余但知其能诗,未知其并能印。近来时获读所刻印,下笔有法度,盖得哲老与宾虹之指授者”。1928年秋,易均室(忠?)集拓王福庵篆刻精品百事并加以品评[11],寄赠蔡守。她从中得其濡染。1930年寒食节,哲老应蔡元培之邀由广州赴南京商讨筹备中央博物院事宜筹备会。王?(福庵)时客金陵,长印铸局,正值欲回杭州、上海趋蔡府辞行。蔡、谈“合作诗画一帧见贻”,福老即席挥刀刻就朱文“寒月吟”一印酬之。谈师为福老的印艺所折服,当即拜福庵太先生为师,互订师生之谊[12]。先生的印艺深得牧甫、福庵风范、方圆并用,遒劲而能秀美,皖派浙刀,章法疏密相应,配字随遇而安。1933年先生的篆刻技艺已崭露头角,以古玺、汉印、隶书、佛像图像印、圆朱文见长,尤以瘦金书、《吴天发神谶碑》字入印最为创举,朱文汉镜文印最为独步。因为南社社友的广泛推荐与宣传,“一印脱手争提携”,求印请画者遍及全国廿一个省区,声誉随之雀起。1936年春,冒鹤亭思念先人冒辟疆(巢民)所建“水绘园”之斋馆名,曾一一请陈协之与冯康侯补刻,以贻后人。同时请谈月色补刻“影梅?”、“艳月楼(董小宛居所)”两方。她精心构思,有典有则,刻得精采非凡,从此篆刻声誉日隆。
1936年秋,蔡守应国史馆馆长张继之邀来南京任国史馆编修。哲老来宁首先举办夫妇书画篆刻展,轰动一时。此时哲老与宾虹太老师又应蔡元培先生之邀同任中央博物院金石书画鉴定研究员,过从甚密,谈师受宾翁教益更多。先生技艺日臻完美,求书、画、印者比肩接踵,应接不暇。友人有“冠盖云集”之说,可谓盛况空前。哲老有《月色厨下煎鱼,有人督书联,写罢鱼已枯,不能食矣,口占一首》[13]记其盛,诗曰:长安乞米瘦金书,促迫何堪急急如。放下煎鱼来拾笔,书成已叹食无鱼。(图11)此时谈师润笔收入颇丰,蔡守诗云:饥驱上京华,相随有月色。金陵鬻瘦金,白门见雪白。……[14]
蔡守在印学界声誉颇著,有人误以为她的印作系哲老代作。为此,哲老有诗[15]答曰:衰翁六十眼昏昏,治印先愁臂不仁。老去千秋有钿阁,床头翻误捉刀人。 载:韩约素字钿阁,系梁千秋(?)的侍姬。幼识字,能擘阮度曲,兼工琴。尝从?学篆,遂能奏刀,颇得梁氏家法。喜镌佳冻(冻石),不喜作巨章。名流巨公认为钿阁图章较重于梁?。蔡守以此为喻,可见他对谈师的高度评价。
先生书法初学柳公权,清刚挺秀,后改习宋徽宗瘦金书,但用笔更为瘦硬刚健,提按钩?似铁划银钩,结体秀美端庄,有一种潇洒俊逸的情趣。尝见谈师以小楷瘦金书写《蔡守碑文》、《寒琼遗稿》(图12),秀美精丽,端庄方正,雍容大度,倾注了先生的思想感情。“舞蝶迷芳径;丹霞焕晚庭”(图13)、“万树梅花千斛酒;两箱金石半床诗”,是这个时期的代表作。五十年代的作品笔画丰满,用笔更加老辣苍劲,洒脱超逸,字里行间充满了一种所向披靡的坚强意念,取势更为迅疾,力透纸背。八十三岁时,心脏病初愈,但角膜生翳,连折格痕迹也看不清,只是信手书来,却更恣情肆意,结字险绝,笔笔有法度,布白错落有致,已是人书俱老。
先生各体书皆能,并能融入印中,故能默与古会。汉印或雄浑朴茂,或遒劲隽美,如“孙科私印”(图14)、“白崇禧印”、“梁寒操印”、“吴人杰印”、“张昭汉衡文印”、“仪汉斋”(张默君斋号,图15)等皆各有风姿。古玺则古拙苍浑,谨严精妙,往往能把金文、甲骨文、石鼓文这些时代不同风格稍异的文字,统一于劲挺秀丽的风貌中,如“九八老人丹阳马良相伯”、“邵力子”“马午”(图16)、“銮陂清赏”(图17)、“邹鲁”(图18)、“谈月色玺”、“黄叶楼藏”、“白于堂藏”、“子庚夫妇书画”、“黄宾虹”(图19)、“谢邦英”(图20)、“马小进”、“彝浩”(图21)、“何肇嘉”、“龙裕钧”等。“狷叟”(图22)、“景袁堂藏书印”等则是《吴天发神谶碑》字入印。“吴兴王震”(图23)、“一亭长乐”(图24)、“孝臧”、“名缙”、“丁丑十一月七日太平府劫后之笔”(图25)、“寒月同好得者宝之”、“二李研斋”、“牛儿年”、“丙子冬得宋琴元画”(图26)等,或纯为汉隶,或纯为古隶,或粗犷,或精丽,皆能自出机抒。“蔡?”(图27)、“徐仲仁”以鸟虫书入印。“柱尊章草”(图28)则是草书入印,较为少?。常双印是为她的创造,如“谈月色、蔡哲夫”(图29)[16],构思奇巧,寓意深刻。刻小印也能端庄秀丽,如“卢”、“子枢”、“均松”三印都只有0.7厘米见方(图30)。她受福庵太老师的影响很深,圆朱文最为见长,线条细若游丝,婀娜妩媚,布白精丽巧思,方圆并用,疏密得体,优美典雅,秀逸清新。曾为蔡元培先生刻“蔡元培印”(图31)“月色瘦金”(图32)等则津逮于宋元,弥沦于完白(邓石如)、悲庵(赵之谦),皖派而浙刀,线条圆转瘦劲,粗细不匀,自然拙朴,笔意刀痕清晰可见,可知奏刀大胆,不假刮削和修饰,有自家面貌,为平生得意之作。“樗散常称老画师”(图33)为岭南派名画家陈树人(哲)所作,委婉多姿,含刚健于婀娜之中,有秀逸刚劲的韵致。“姚光劫后所得”、“番禺李天马藏古玺印谱”、“同梦笔生花馆”(图34)、“笔底能开倾刻花”、“月色白下卖画览书”(图35)、“不蠹斋印”、“鞭景(影)楼藏”、“梅?书屋鉴赏”、“健生长寿”“拙翁”等等,以及上世纪五十年代刻的“江山如此多娇”(图36)、“南京图书馆藏”(先后刻三印,图37)、“月色拓本”、“思静斋主”、“冷艳”等都是她的圆朱文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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