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吹梦俚作》说王铎
这是王铎58岁时创作的作品。这一年(1649年,顺治6年)3月1日,王铎接到顺治皇帝圣旨,被任命为礼部左侍郎。这是他降清以后顺治皇帝对其三次任命中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在顺治3年,即1646年王铎55岁时,当时他刚从晚明弘光朝降清,因为在明代崇祯朝时,他曾经被任命为礼部尚书,故顺治帝对他的第一次任命就是以原官礼部尚书管弘文院学士,并充明史副总裁;第三次任命是在顺治9年,也就是1652年的3月4日,此时王铎61岁,已是重病缠身,居于乡里,任命到达后,他无力赴任,十四天后就病故乡里了。说来很巧,在王铎一生中,他曾经两次被任命为礼部尚书,但是都没有正式履任。前一次崇祯皇帝的圣旨发出后还没有等到王铎接旨,李自成的农军已经攻克北京,崇祯帝在万般悲愤中上了万岁山(今北京景山),在寿皇亭里自缢了。王铎命里没有尚书缘,是气数。
对于顺治皇帝的任命,王铎的内心十分矛盾。公元1645年,朱明王朝称弘光元年,满清帝国称顺治二年,这一年的5月5日,清军在豫亲王多铎的指挥下大举进军南京,11日,清军渡过扬子江攻城,专事弄权的弘光朝首辅马士英率兵捆载宝赂急逃浙江,福王朱由崧也带着嫔妃仓惶出逃。城内百姓拥入宫内抢掠,王铎如同替死鬼般被百姓辱骂殴打,幸亏忻城伯赵子龙将其转匿而免遭于难。15日,清军入南京城,赵子龙等勋戚大臣迎降,第二天,清豫亲王多铎接受百官朝贺,就在这一天,王铎出现在了降清明臣的队列中。
气节已亏是注定了,作为封建士大夫,王铎心里十分清楚,尽管其中有极为复杂的历史背景和个人原因。现在又要仕清,心里的感受让王铎不可名状。就在他获得顺治帝第一次任命以原官礼部尚书管弘文院学士后不到一个月,他的同科进士、时充南明隆武帝(即唐王朱聿健)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的黄道周在江西婺源抗击清军兵败被俘,最后因刚毅不屈在江宁(今南京)被处死。百感交集啊,可以说,王铎的心里痛苦万分。在当时的环境和情况下,这种痛苦王铎无处也没有人可以诉说,所以,当1646年6月王铎受赐大清朝服后,他的情绪坏到了极点,“颓然自放”,“按旧曲、度新歌,宵旦不分,悲欢间作”,“居常垢衣跣足,不浣不饰,病亦不肯服药;久之更得愈,则纵饮,颓堕益甚”……
如此状态下充任礼部左侍郎,王铎的精神世界已套上了沉重的枷锁,然而他的性格中毕竟有非常文人的一面,他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心路轨迹,或文或诗倾诉在纸上,有时甚至不加遮拦,在诗文中渲泄情绪,甚至牢骚满腹,他大量的诗文书法就是在这个时候留下的。他的诗文如其书法一样精彩,而且,他一生作诗约1万5千首,刊行各种书籍500余种,这在中国历史上甚为罕见。要不是1645年清军入南京前他自焚诗文稿千余卷,以及乾隆皇帝于敕编《四库全书》之际,将王铎列入《贰臣传乙编》,并将他的诗文著述全部从典籍中删除查毁,传至今日,那就洋洋大观,是一笔宝贵的文献史料了。
《吹梦俚作》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创作的一件行草佳作。不知道这一年(1649年)王铎究竟为后人留下多少件书法作品,以目前所知至少在数十幅以上,其中许多作品有上款,书写的是王铎的自作诗。

[NextPage]
陈淳《花卉六段锦》之美的历程
好画总有人欣赏。旧时文人赏画,喜欢把自己的心得或者因观画而获得的联想诉诸文字,志于画后。文人都有表达的欲望,乐于做这样的事情,既为后来者,也为自己传后人,久而久之,这样的题跋也成了作品的一部分。这实在是非常中国化的文人赏画方式。 明代大画家陈淳的《花卉六段锦》就是这样一件被许多名人赏玩题跋的作品。陈淳画下这六幅花卉的时候,并没有取题目,似乎也无需取题目。当时他凭着兴致,画一幅算一幅,很随意的。他的许多作品都是这样创作的。但在传承的过程中就不同了,一家一家玩下来,内涵外延都在丰展。传到螺川诗屋主人周煉霞时,盒子上的签条名曰“白阳山人花卉”;后来,因缘与吴湖帆际遇上了,吴湖帆不仅为此画填了两阙词作为尾跋,还写下签条,为其美名。从此,六幅经世400多年的花卉便以《花卉六段锦》的名字传世,成为一段佳话。 陈淳,初名淳,字道复,号白阳,白阳山人,江苏苏州人。经学、古文词章、书法绘画咸臻绝妙,在美术史上他与徐渭齐名,有“青藤白阳”之誉。此画未署年款,但从书法和画风看,应该是陈白阳55岁左右即他晚年时期的作品(陈淳生于明成化癸卯(1483)年,卒于嘉靖甲辰(1544)年,享年62岁)。六帧小幅,各纵52厘米,高25.5厘米,一花一诗,花绘海棠、夹竹桃、桂花、芙蓉、水仙、山茶,花姿与设色雍容闲雅;题诗以行书出之,率笔纵横,气敛意张,传达了白阳的心境与修养。 这样的作品一定会有人藏玩,然而400余年间,前300年藏者秘不示人,以至这么好的作品鲜为人知。后来传到了一位名叫“滨渔”的人手上,他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请冒广生为此画题跋。冒广生乃前清举人,历官刑部、农工商部郎中,赏加四品京衔。抗日战争前,他是中山大学的教授,以诗词名闻于世。之后,林琴南观题,冒广生再题;到了1953年,吴湖帆观赏了此作,先为之题签,次年又为之填词。整个过程有序有趣,各人题跋写的都是佳话故事,让人玩味不尽。 相传南京有某妓,画法白阳,以此身价顿起,妓亦自负。一日白阳过之,蓬首垢面,妓初不知其为白阳也,懒慢不交一语。白阳因就妓案头画菊,甫数笔,妓忽起曰:“君亦法白阳者耶?”白阳因自道姓名。妓亟命酒筵之,极欢而罢。今世士夫能知白阳画者,百无一二,是其赏鉴又出此妓下矣。此册用笔似不经意,而士气盎然,可宝也。旧为亡友灵鹣所藏,今归滨渔,癸卯(1903年)七月出以见眎因题,冒广生试鸡颖。 这是昌广生的题跋,长长的尾跋就是从这段话开始的。同一年林琴南也见到了这件作品,他题跋语曰:“旧于陈阁学弢庵家见白阳所作山水,云物映带,用笔轻淡如烟雾,挹之无穷。其见诸他氏者多赝本,不足贵。癸卯居京师,吕滨翁出此见示,笔致飘瞥,花叶勾勒挥洒,野逸多趣。末有江建霞印章,建霞品学高邃,通涉能鉴古,余所心折,建霞既有题品,似可藏也。”江建霞即江标,光绪十五(1889)年以二甲第十四名中进士,授编修,以学问名世,曾因支持新政、与谭嗣同等办时务学堂和湘学报而在戊戌变法失败后被慈禧革职禁锢于家。林琴南的学养世人皆知,能让他折服的人自然不会是凡夫俗子。廖廖数语,评画叙事,令人信服。

[NextPage]


]]>
|